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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访五门

admin 2025-09-17 32

小舅子的小女友连载第二十一篇

王振国枯槁的手指在病号服上划出小船轮廓,无声控诉“船沉了”。

为讨回二十年被剥夺的尊严和血汗钱,他踏遍五个部门,却像皮球般被踢来踢去。

麻木填满他空洞的双眼,直到一个年轻母亲怀中的婴儿突然放声大哭——

那响亮的啼哭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灵魂深处凝结二十年的死寂寒冰。

静安医院那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合拢,像一口巨大的棺材盖上了盖子,将里面那个苍白枯槁的世界彻底隔绝。冰冷的铁门余音在耳膜里嗡嗡作响,震得王振国佝偻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。他站在省城郊区凛冽的寒风里,灰白稀疏的头发被吹得紧贴着头皮,那身从医院带出来的、散发着消毒水和陈旧汗味儿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单薄得如同纸片,根本抵御不了这刺骨的严寒。他微微佝偻着,像一截被风雪侵蚀得快要断裂的老树桩。

没人接他。档案里那个早已模糊的“家庭住址”早已是别人的屋檐。他像一粒被风吹离了轨道的尘埃,茫然地飘荡在陌生的街巷。最终,他在城乡结合部一个阴暗潮湿、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里安顿下来。租金便宜得像是一种施舍,或是嘲讽。霉味和隔壁公厕反上来的恶臭是这里永恒的空气。一张嘎吱作响的破铁床,一张蒙着厚厚油垢的小木桌,一个缺了盖子的旧塑料桶,便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
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,光线浑浊得如同凝固的污水。王振国坐在床边那张唯一能坐人的、露出海绵的破椅子上,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叠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纸——徐志远冒险塞给他的那份“情况说明及诉求信”的复印件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、记录着关键信息的纸条。纸张边缘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
他盯着信纸末尾自己两年前写下的那三个字——“船沉了”。笔迹歪斜虚弱,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。他慢慢抬起自己枯瘦如柴、布满褶皱和污垢的右手,蜷起食指,其余三指僵直,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,一下,又一下,僵硬地划动着。那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,在虚无中勾勒着一只简陋小船的轮廓。

船沉了。

他的眼神空洞麻木,像两口干涸了太久的枯井。二十年非编的屈辱,二十年社保的空悬,二十年副高职称却领着临时工薪水的巨大落差,二十年像阴沟老鼠般被遗忘、被剥夺的尊严……这些冰冷的字眼和数字,早已不是纸上的控诉,它们早已化作沉重的铁锈,一层层、一寸寸地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,锈蚀了他的愤怒,也锈蚀了他对公理的最后一丝幻想。上访?讨说法?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。

可徐志远那张年轻、焦灼、燃烧着愤怒火焰的脸,却总是不期然地撞进这片死寂的黑暗里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死水般的灵魂深处泛起一丝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涟漪。

还有那个手势。那个在静安医院冰冷的铁椅上,被护士粗暴打断的手势。那个用生命最后残存的气力刻下的符号。

船沉了。

这艘“船”沉没时掀起的巨大漩涡,吞噬了他二十年的人生。难道连沉船的位置,也要被彻底抹去,让它在历史的淤泥里腐烂发臭吗?

一种更深沉、更冰冷的麻木之下,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不甘,如同地底深处蛰伏的岩浆,在缓慢地涌动、积蓄。这岩浆滚烫,却无法融化覆盖其上的厚重冰层。他依旧佝偻着,眼神空洞地对着空气划船。只是那划动的频率,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对抗绝望本身的微颤。

他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,从贴身的另一处口袋里,摸出一支快要没水的廉价圆珠笔,又从桌上摊开的几张废报纸边缘,撕下一条空白。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动,发出沙沙的、干涩的声响。他写得很慢,字迹因手指的颤抖而歪歪扭扭,如同初学写字的孩童,又像垂死者的最后笔迹:

“信访局…人社局…国资委…财政局…纪委…”

五个名字,歪歪斜斜地排在那条窄窄的纸条上。这就是他模糊记忆里,那艘沉船可能相关的、需要去“问一问”的地方。写完后,他捏着那张纸条,对着昏黄的灯光看了很久,眼神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茫然。仿佛这五个名字,通向的不是希望,而是五个更深的、早已为他预备好的深渊入口。

第一门:市信访局。

巨大的玻璃门映出王振国佝偻、灰暗的身影,像一张贴在光滑镜面上的旧报纸剪影。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,混合着消毒水和人体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。人头攒动,声音鼎沸。愤怒的控诉、悲怆的哭喊、疲惫的叹息、工作人员公式化的应答……各种声音像浑浊的潮水,一波波冲击着耳膜。

王振国被这喧嚣裹挟着,像一片无助的枯叶,在涌动的人潮里艰难地向前漂浮。他死死攥着口袋里那张写着五个名字的纸条,手心全是冰凉的汗。终于排到了窗口。玻璃后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办事员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烦。

“什么事?”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,平板得像机器。

王振国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干涩气音。他太长时间没有正常与人交流了。他颤抖着手,从口袋里掏出那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申诉材料,从玻璃下方狭窄的缝隙里塞了进去。

女办事员皱着眉,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叠散发着地下室霉味和老人体味的纸张,草草翻了两页。“副高职称?二十年非编?”她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玻璃外这个穿着不合时宜旧外套、眼神浑浊的老人,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怀疑,“你这情况复杂,时间跨度太长,牵扯单位太多。我们信访主要是协调转办,你这得去找源头单位解决。先去人社局吧,社保编制问题归他们管。下一个!”

冰冷的拒绝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王振国佝偻的身体晃了晃,他想再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锈死的水闸堵住。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地挤了上来。他像一件碍事的垃圾,被无声地推搡出了队列。他默默收回那叠被嫌弃的材料,捏在手里,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攥得更加皱缩。他茫然地站在大厅喧嚣的漩涡边缘,看着那些或愤怒或悲戚的脸,看着玻璃窗后一张张疲惫而漠然的面孔。巨大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水银,沉重地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。他慢慢转过身,拖着脚步,像一个失魂的影子,离开了这片沸腾而冰冷的绝望之地。

第二门: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。

社保大厅的窗口一字排开,秩序井然,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程序感。空气里是打印机油墨和空调暖风混合的沉闷气味。王振国再次排了很久的队。轮到他的窗口,办事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。

王振国再次递上材料,声音嘶哑地重复着申诉的核心:“社保…欠缴…二十年…”

中年男人接过材料,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着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一片漠然。“王振国?省报社的?”他抬眼看了看王振国,“系统里查不到你的社保参保信息。”

“没…没有?”王振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,如同死水投入一颗石子,但涟漪很快被更大的绝望吞没。二十年!竟然连一个记录都没有!像是他这个人从未存在过!

“没有参保信息,我们这里无法处理。”男人的语气毫无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天气状况,“你这属于单位未依法缴纳。你得去找你们单位,让他们提供应缴未缴的证明,或者申请劳动仲裁,确认劳动关系和欠缴事实。拿裁决书或者证明过来,我们才能受理。下一个。”

又是推。推回那个吞噬了他二十年的黑洞——单位。王振国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窗台边缘,指甲缝里瞬间填满了白色的墙灰。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“咯咯”声,像濒死的风箱。他死死盯着那个办事员,眼神不再是空洞,而是燃烧着一种濒临崩溃的、无声的火焰。那火焰如此微弱,却又如此绝望,让隔着玻璃的办事员也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。

王振国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能吼出来。那股支撑着他嘶吼的气力,在漫长的二十年里早已耗尽了。他猛地收回手,指甲在窗台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。他抓起那叠如同废纸的材料,转身就走,佝偻的背影剧烈地颤抖着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。

第三门:市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。

这一次,他连门都没能轻易进去。高大气派的政府大楼,门禁森严。门卫审视着他破旧的衣着和灰败的脸色,眼神警惕。

“找谁?有预约吗?”

“没…没有。我…反映情况…报社…国有资产…”王振国语无伦次,试图翻找材料证明自己。

“反映情况去信访局!”门卫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这里只接待公务人员和有预约的来访者。请离开。”

冰冷的拒绝像一堵无形的墙,将他彻底隔绝在外。王振国站在高高的台阶下,仰望着那扇紧闭的、反射着冬日惨淡阳光的巨大玻璃门。那光刺得他眼睛生疼,流下浑浊的泪水。他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,在寒风中站了很久。台阶上进出的人步履匆匆,公文包锃亮,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没有人看他一眼。他最终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,沿着冰冷的花岗岩台阶,一步一步地往下挪,背影矮小得几乎要融化在巨大的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。口袋里那张写着五个名字的纸条,被他无意识地攥成了紧紧的一团。

第四门:市财政局。

这一次的经历,成为压垮骆驼的倒数第二根稻草。他辗转找到了一个据说负责处理类似“历史遗留问题”的科室。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暖气开得很足,弥漫着茶香和淡淡的烟味。一个穿着得体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干部接待了他,态度甚至称得上温和。

“老王同志,你的情况我初步了解了,确实…唉,令人痛心啊。”干部叹了口气,表情沉痛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,“但是,财政资金的使用,尤其是这种涉及个人补偿、历史欠账的,有严格的预算程序和支付渠道。必须要有明确的政策依据,要有相关责任单位的正式申请和确认文件。我们财政局不能直接介入处理具体的劳资纠纷或者社保补缴。这个口子,不能开啊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王振国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,只剩下死灰般的麻木,又放缓了语气,语重心长:“你看,还是要回到源头。找报社,让他们内部解决,该认的认,该补的补。如果他们不作为,你就拿着他们不作为的证据,或者劳动部门的仲裁书,再走程序。我们财政这边,一定按规矩办事。理解一下,啊?”

温和的语调,滴水不漏的官腔,字字句句都合乎规章,却像一把把裹着天鹅绒的钝刀子,缓慢而精准地切割着王振国残存的生命力。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,比静安医院铁椅的冰冷更甚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冻僵了他的血液。他木然地听着,眼神涣散,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对方说的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外星语言。

干部看他这副模样,轻轻摇了摇头,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,不再说话。沉默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。王振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温暖如春却让他如坠冰窟的办公室的。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晃得他头晕目眩。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急促地喘息着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腔撕裂般的疼痛。口袋里那团被汗水浸透、捏得不成样子的纸条,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坠得他快要倒下。

第五门:市纪委。

这最后一站,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走到的。纪委信访接待室设在另一栋稍显陈旧的楼里,气氛比信访局更加肃穆、凝重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接待他的是一个表情严肃、眼神锐利的中年女干部。

王振国已经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了。他只是机械地、颤抖着,将那叠早已被揉搓得如同破布、沾满汗渍和污迹的申诉材料,推到对方面前。他的动作迟缓而僵硬,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。

女干部拿起材料,快速地翻阅着。她的眉头越皱越紧。当看到“肖占羽”、“保护伞”、“构陷”、“精神病院”等字眼时,她的目光在王振国那张枯槁绝望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变得极其复杂。有审视,有震惊,或许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同情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。

“王振国同志,”她放下材料,声音低沉而清晰,带着纪委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“你反映的问题,特别是涉及肖占羽案背后的‘保护伞’线索,以及你个人遭遇的构陷,性质非常严重。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异常严肃,“根据干部管理权限和属地原则,涉及省报这样省管单位的主要领导问题,以及可能牵涉的更高层级干部,我们市纪委无权直接立案调查。这需要上报省纪委,由省纪委根据线索研判决定是否启动核查程序。”

她看着王振国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,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后的骨头,瘫软在椅子上,只剩下麻木的躯壳。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你的材料,特别是关于肖占羽案背后疑点的部分,我会按程序整理上报。但请理解,调查需要时间,需要确凿的证据链。至于你个人的编制、社保待遇问题,还是那句话,解决的主责在报社。纪委的职责是监督执纪问责,不能直接替代职能部门处理具体业务。”

她拿起笔,在一张专用的信访登记表上开始记录:“我们会将你反映的个人遭遇部分,作为情况通报,转给报社上级主管部门和省人社厅,督促他们重视解决。请留下你的联系方式,有任何进展,我们会通知你。”

王振国像一尊泥塑木雕,没有任何反应。女干部等了片刻,微微叹了口气,在登记表上写下“来访人无法提供有效联系方式”一行字。她将一份印着信访编号的回执单推到王振国面前:“这是你的信访回执,请收好。”

王振国迟钝的目光落在回执单上。那上面印着的红色编号,像一串冰冷的、毫无意义的符咒。他伸出枯瘦如柴、布满污垢的手,手指颤抖得厉害,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纸片。他用了很大的力气,才勉强将它拿起,看也没看,胡乱地塞进了那叠同样如同废纸的申诉材料里。
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没有说一个字,甚至没有再看那位女干部一眼。他佝偻着背,像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,一步一步,极其缓慢地挪向门口。门开了,外面是冬日傍晚灰蒙蒙的天光,带着一种无望的寒冷。

回“家”的路,王振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。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跋涉在无边的泥沼。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璀璨流光,橱窗里的商品在灯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泽,餐馆里飘出饭菜的浓香,街上行人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归家的急切或约会的喜悦。这一切喧嚣与繁华,在他空洞的视网膜上投下模糊的光斑,却无法在他的意识里激起任何涟漪。它们像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布景,而他,是这布景中唯一一个被抽走了声音和色彩的影子,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。

冰冷的、带着霉味和秽物气息的地下室空气涌入鼻腔,竟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“亲切”。这里才是他的归处。他摸索着,像盲人一样,挪到那张破铁床边,然后直挺挺地、重重地倒了下去。铁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,迅速淹没了狭小的空间,也淹没了他。他没有开灯。睁着眼,望着头顶那片混沌的、什么也看不清的黑暗。二十年的屈辱,五个部门的冰冷推诿,那些漠然的脸,那些滴水不漏的官腔,那些“按程序”、“找源头”、“等调查”的声音,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,在他脑海里疯狂地缠绕、噬咬。愤怒?早已被漫长的绝望磨平了棱角。悲伤?泪水也早已在静安医院冰冷的铁椅上流干了。

剩下的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沉重的麻木。这麻木比痛苦更可怕,它像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淤泥,一层层覆盖上来,包裹住他的心脏,堵塞住他的呼吸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灵魂上。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淤泥缓慢地拖拽、下沉,沉向一个无声无光、连痛苦都感觉不到的永恒深渊。就这样沉下去吧…沉下去…和那艘“船”一起,永远沉没在黑暗的海底…也许…这才是他注定的结局…他疲惫地、彻底地闭上了眼睛,意识像断线的风筝,向着那无边的麻木深渊急速坠落…

不知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一个世纪。一阵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声,像一根细弱却异常坚韧的丝线,穿透了地下室的厚重木门,也穿透了王振国意识边缘那层厚重的麻木淤泥,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
是隔壁那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。王振国模糊地知道她,一个同样被生活逼到角落的可怜人。呜咽声越来越清晰,带着一种绝望的、走投无路的悲恸。

突然——

“哇啊——!!!”

一声极其响亮、极其尖锐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婴儿啼哭,毫无预兆地、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,猛地炸响!

这哭声如此原始,如此纯粹,充满了对这个世界不加掩饰的、本能的控诉和渴求!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、毫无防备地烫穿了王振国灵魂深处那层凝结了二十年的、厚重冰冷的坚冰!

“呃……”王振国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!

黑暗中,他那双长久以来如同死水般空洞浑浊的眼睛,竟在瞬间爆射出一种骇人的光!那不是希望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被最原始的生命呐喊猝然刺醒的、如同野兽般的惊悸!

那尖锐的啼哭如同持续不断的电流,猛烈地冲击着他麻木的神经末梢。他枯瘦的身体在冰冷的铁床上剧烈地痉挛了一下,像一条离水的鱼。他猛地从床上坐起,动作僵硬而突兀,带起一阵铁床的哀鸣。

黑暗中,他剧烈地喘息着,胸膛像破旧的风箱般起伏。那婴儿的啼哭声,如同惊涛骇浪,一遍遍冲刷着他意识深处那座由绝望和麻木构筑的堤坝。二十年的非编、克扣、构陷、被当作精神病的屈辱、五个部门冰冷的推诿……这些画面碎片,第一次不再仅仅是沉重的负担,而是在这惊雷般的啼哭声中,被赋予了新的、令人灵魂颤栗的尖锐痛感!

他佝偻着背,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稀疏灰白的头发,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,深陷进头皮。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“嗬嗬”的低吼,那不是哭泣,更像灵魂深处某种东西在巨大痛苦和震撼下发出的、濒临破碎的嘶鸣。

隔壁婴儿的啼哭还在继续,穿透薄薄的墙壁,充满了整个黑暗潮湿的空间,充满了无法忽视的、原始的生命力。它不再仅仅是隔壁婴儿的声音,它仿佛变成了二十年前那个满怀新闻理想、试图撞沉黑金巨轮的王振国的呐喊!变成了二十年来每一个被不公碾过、却发不出声音的灵魂的悲鸣!

“不能…不能这样…”一个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,从他干裂的唇缝里艰难地挤了出来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近乎疯狂的执拗,“不能…总这样…沉下去…”

他猛地松开抓着头皮的手,动作因为激动而显得笨拙失控。手臂重重地扫过床边那张蒙着油垢的小木桌——

“哐当!哗啦!”

桌上那个缺了盖子的旧塑料桶被打翻在地,里面仅有的半碗浑浊的凉水泼洒出来,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、不规则的痕迹。空桶在地上骨碌碌滚动着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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