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dmin 2024-11-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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★老行当
木作·修棕绷▓陈和生/木作并文张文/推荐
木作·修棕绷
退休后,随着所做的木作越来越多,摆放成了问题。在蚕食了外孙摆放小汽车的展架后不够放,再不断地压缩木作的间距,仍不够。陆续又将每个单元格改为上下两层,且尽可能改单排为两排摆放,因此显得拥挤不堪。
在这过程中,重新看到了一些数年前做好,没写配文就静静放在那里的,一些老行当木作。睹物生思,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成日游走在街巷里的手艺人,听到了他们为招徕生意,熟悉且悠长的吆喝之声。
过去许多人家的经济条件不好,睡的是木板床,不透气,弄不好床板上、被套下还会生霉。上了一点年纪的人还记得这样的场景:许多人家地方小,到了冬天出太阳时,会在街上的两棵树之间牵上根绳子,将被子、褥子(南京话,意:垫被)挂绳子上晒,稻草垫子则斜靠在墙根晒。
经济条件好、考究一些的家庭,会选用有弹性、透气性好,舒适、紧实耐用,用棕绳在木框上穿起来的棕绷床。
但再好的棕绷床,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:
小娃儿觉得棕绷床有弹性,情不自禁地就喜欢在棕绷上蹦蹦跳跳。南京有句俗话:小儿欢必有“祸”。一时兴过了头,棕绳就被跳断了。
还有,现在的年轻人没见过的一种红色、体圆扁、红豆大小的“臭虫”。特别是夏天,当你穿短裤坐在板凳上,或躺在床上,躲在让你难以想像的细小木头缝里,这些嗜血的家伙,就会爬出来,叮人吸血,被它咬后肿起的疱块让人感到奇痒。
棕绷框上穿棕绳的圆孔里,自然就成了它宽敞的藏身、繁殖之地。
对此深恶痛绝的人,会将床板、棕绷搬出来,当街放在“辣”太阳下曝晒,还泄愤似的“窟咚窟咚”地一阵猛磕。站在一旁看着的我,感觉那力度几乎要把那些家什给磕散板儿了。一旦看到臭虫被磕出来,立马会用脚狠狠碾死。磕完了,接着提一壶滚开的水往缝、孔里浇,想一举烫死那些藏在深处的臭虫。仅此还不够,余恨未息的主人会将一种毒性很大的名“六六六”的药粉,调成糊状,塞入缝隙、孔洞,封住臭虫的门,堵死它的路……
如此折腾,编织棕绷床上的棕绳怎能不断不坏。加之,使用数年后的棕绳也会有些松弛。这时的棕绷当中下凹,床面下兜,大人孩子睡在上面就会自然而然地往中间“滚”。
这样,就有了前文所说一个修棕绷的老行当。
通常修棕绷师傅既修棕绷又修藤椅,想必修棕绷、藤椅所需工具不多,他只肩背一个不很大的帆布包,包口挂了十来束细藤条和棕绳,手提两根长长的竹片,不知师傅是哪里人,口音很脆,一路走,一路用时扬时抑、尾声拖得长长的声音吆喝着:修理……棕棚(将绷喊为:bon)……藤椅咯……
这里只说局部修棕绷。
记得一次,我家对门的邻居大妈家的棕绷可能到了非修不可的地步了,听到吆喝,赶紧出门拦下修棕绷人并领回家,不知双方如何谈的修理价格,反正生意是成交了。
曾经算蛮热闹的老鱼市街,谈不上什么规划,住家和店面门口的出场大小不一。她的家门前不足两尺就是面包石舖的马路,压根没场地修棕绷,就与隔壁41号邻居谈好,从家里搬出两条长板凳摆他家门口,搭出棕绷放在凳上修理。
师傅还说,这棕绷的木框,腰撑和角撑都很好,要不然这价钱我是不会替她修。边说边做着准备工作,利用棕绳遇水松,干后紧的特性,先把老棕绷和新带来的棕绳打湿。接着撬起棕绷口一圈木压条后,将它翻转过来,用木冲顶出原紧固棕绷的一个个木楔,让根根棕绳处于松散状态。
他仔细对棕绷进行检查,理出每一根断了的棕绳,并按原来的粗细逐一匹配对接上一段新棕绳,同时将结头处理好,不让绳结突在床面上杠人。
棕绷的绳子一般有两层,底层用抗拉力好的粗棕绳作加强筋,粗的断绳对接好,很快就重新做成10厘米左右见方的格。
棕绷面层修理则不易了。
修棕绷有几分像在织布。不过,穿棕绳修棕绷所用的“梭”就巨大了。它是用长约5尺,宽不足一寸,薄薄的青竹蔑片做成,头略尖,尾处留一似勾的豁口。这竹片看样子跟随师傅修棕绷好多年了,被棕绳磨得油光发亮,弹性很好。师傅用它勾带着几根细棕绳,熟练地或单或双,或向上挑起或向下别去,上下交错结成大大小小好看的菱形图案。
每当带好一路棕绳,师傅会用一细细的铁钩自下而上,从棕绷的圆孔里伸出,勾住棕绳并下拽,接着用一小木棒绞住这棕绳,用适当的力度抽紧,然后从上往下在孔里插入临时性长木楔。尔后再从挨着的孔自下而上勾出棕绳,以此类推,順序接好并初步收紧每根断了的棕绳。
师傅接着用木槌“砰砰砰”,敲打棕绷的各个点位,估计是要让每根棕绳都能均匀受力。此后,师傅弯下腰围着棕绷,横观竖看侧瞄检查毎路棕绳是否順直。站在一旁的我看着,觉得棕绷面似乎已经很平,图案也很清晰了。可师傅还是能找他认为不合意之处,用一个三齿小铁耙扒扒弄弄进行调整,直到每根棕绳捋顺到自己满意为止。
接下来,师傅用厚厚的劈刀背,往棕绷已被棕绳约占1/2孔里,打入头被削尖木楔。这木楔长长的,在打入师傅认为合适的深度,刹住棕绳的同时,又进一步带紧了棕绷面,师傅又用劈刀口贴着棕绷框,对木楔根部左右各一刀,再调转刀背一砸,木楔就妥妥地刹定了。
最后一步,将封口木条钉好还原。
完工后,师傅对着在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邻居大妈,自信满满的伸出他用粗大的手掌,使劲地在修好的棕绷上拍得“砰、砰、砰”作响,什么我的技术如何,你的钱花得值不值,一应话语自在不言之中。
我喜欢看手艺人干活,修棕绷的全过程,和师傅使用的几样工具,我起码记住了90%。
无独有巧,在无书可读的日子里,我的发小家里也要修一单人棕绷。发小的哥哥当时已大学毕业几年了,动手能力也很好。我才十七八岁,我们一起到珠江路与中山路交叉路口的杉货店买了点棕绳。
又从一家单位的竹篱笆中抽了一根竹片,用菜刀砍劈成窄窄、薄薄,头尖尖的竹片,竹片尾巴处用烧红的煤炉勾烫个穿棕绳的大洞。用铁丝弯了个小勾,可在棕绷的圆孔上、下带棕绳。木楔嘛,要求不高,找点木头用菜刀劈劈就是了……
在修棕绷的过程中,由于我记住了那位师傅的修理全过程,看出的一点门道也都用上了,因此年纪不大的我几乎倒像是n个“上手”。
当然也有因棕绳穿的不对,或松紧不一而调整甚至返工。我两人从早上一直忙到挨晚,终于将棕绷修好了。用现在的的话说,完完整整体验了一把修棕绷的活计。
现在还有腰板不好的人睡木板床,但棕绷床几乎没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林林总总的席梦思。穿街走巷替人修棕绷的这一老行当随之没了,但这番记忆我几乎一点没忘。
为记录市井生活中趣味盎然的修棕绷,我的木作做了两张长凳,上面架上一中间带弧形腰撑,四个角带45度角撑的棕绷,劈刀、三齿耙、木榔头、木楔和可穿带棕绳竹片。
结尾处再学那熟悉的一嗓子:修理……棕绷……藤椅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