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dmin 2025-03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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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的我,很喜欢跟奶奶挤在同一张藤椅上。
那时候的奶奶还很胖,藤椅被她压着总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我家的房子很破旧,是我妈妈跟我爸爸结婚的时候新建的,后来第二年我就出世了。
在我两三岁的时候就很喜欢躲在奶奶的藤椅背后,透过藤椅的缝隙挠奶奶的背,让她总是觉得痒痒的。
藤椅有一对,爷爷和奶奶都有在藤椅上午睡的习惯,奶奶还经常把肥胖的腿翘到藤椅的扶手上,姿势很不文雅,但她好像很享受翘脚带给她的舒适。
后来再长大些,我已经长成一个小胖妞了,手指的肉有点多,塞不进藤椅的缝隙里了。因此,我想到过许多顽皮好玩的办法继续逗奶奶玩,其中我最记得的便是手脚并用的方法,爬到奶奶的藤椅上,然后身体往后掰。
当时还幼小的我根本不知道这样做的危险性,只知道很好玩。但还好,从未在藤椅上摔倒过。
再后来,我上了幼儿园,奶奶有时候感到无聊就会玩玩扑克牌。她的身材又肥胖了许多,偶尔我放学回来,将双脚踩在藤椅最粗的藤沿上,它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我以前是个懒惰的孩子。
在农村里,像我这样的孩子并不多。他们很小就会做饭,很小的时候就会做家务活。我什么都不会做,唯一勤奋做的事情就是陪奶奶在昏暗的老房子里打打扑克,她打赢扑克的时候会“嘻嘻嘻”的笑。
但她并不喜欢我。她不喜欢女孩,她说,女孩又不能传宗接代,是赔钱货。然后我会瞪她,气她,骂她也只是个女人,而且是个没读过书的女人。可是骂完以后我又陪她打扑克打了很久。
我的懒惰是爷爷的溺爱惯的,奶奶很看不惯这样受宠的我。她经常说:“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会烧火做饭了。”
以前农村里的人没有电饭锅,靠的都是生火,烧柴做饭。
我在中学以前都是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,做饭的时候我喜欢呆在烧柴的灶台前,学着爷爷将木条一根接着一根放进火堆里。灶台是水泥砖堆砌而成的,中央放着一口大锅,一锅饭能供十个人吃。
每当傍晚放学回来,路过厨房的窗边,总能看见缕缕炊烟升起。那是大锅里的米饭熟了,蒸汽从锅盖的气孔冒出来,把手放在上面会感觉到暖暖的。
奶奶从来不做烧柴生火的活儿,她太胖了。于是,她终日喜欢靠在藤椅上,哪儿也不去。
周末我放假了,还是会陪她打打扑克消磨时光,她就像一只慵懒的肥猫,靠在藤椅上翘着一条腿。
在我印象里的奶奶,是一个封建的女人。
她认为生不出男孩的女人是不称职的媳妇,她认同那套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的观念。所以我从来不觉得她会有开明的时候,也不会有坐下来静心聆听别人的时候。
偶尔看见别人的奶奶一个人顶着猛烈的太阳,用三轮车载着满满一车纸皮拿去镇里卖,总会心生同情。同时又会有一种肃然敬佩的感觉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的身材越来越显消瘦。刚到城里读中学的两年时间,我的体重一直没有突破90大关。
所以我喜欢拿奶奶的肥胖说笑,时常说肥胖的人不灵敏,让奶奶很不服气。她从昏暗房间里翻出一件民国样式的少女衬衣让我试穿,我想都没想直接往身上套。结果,当时体重只有六十的我竟然扣不上衣服的扣子。
后来,奶奶得意的告诉我,那是她婚前穿过的衬衣。
好几次我回家看望,爷爷依然记得小时候我喜欢喝的那种牛奶,他会藏起来等我回来喝。
爷爷是家里最最疼我的人,而相对比之下,奶奶始终比不上爷爷在我心里的位置。
我很多时候借着周末的小假期会跟爷爷到菜市场买菜。他总是牵着我的手,或许害怕我会走丢,或许他害怕走不稳会摔倒,但我始终牵着他走完整段路程。
有一次,爷爷答应了奶奶要给她买一个菠萝油面包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答应她的事。逛完菜市场,我牵着他的手准备走路回家的时候,爷爷突然很紧张地告诉我,他要去买菠萝包。我奇怪地问他是给谁买的?他说是给奶奶买的,我突然明白了爷爷其实很爱奶奶。
爷爷是个很有文化气息的人,他读过私塾,也到过很多地方。他会写一手很好看的毛笔字,编写过这个镇子的历史。他不封建,但他很迁就封建的奶奶。
后来,爷爷去世了。
那年我十六岁,回去村子里看望了奶奶。她明显的消瘦了,原本刚能坐下的藤椅,现在还能空出许多位置来。我尝试像以前那样坐在藤椅的扶手上,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拥挤。
她的眼眸已经没有几年前那么精灵,反而给人感觉很暗淡。我知道她是在想我爷爷了。
于是我慢慢地跟她聊起了家常,我问她年轻时候的事,她像小姑娘那样扭捏了好久,终于对我讲述起以前她跟爷爷恋爱时候的事。
她说:“我们以前没有像现在的年轻人那么开放,跟你爷爷相识也是经过别人介绍的。”
我问她跟爷爷有过约会吗?她说有。于是她羞怯地开始讲述了约会的经过。
“他带着我走路去了佛山,那时他走得有点快,我腿短,只好在后头紧紧跟着他,生怕走丢了。当时也不好意思喊住他,只好硬着头皮跟上。最后他把我带到了戏院,我才知道他要带我去看大戏。”
奶奶一边讲述往事一边幸福地笑,我好像被她的回忆带到了五十年前,她跟爷爷的第一次约会,那里有泥泞的路,青翠的田野,还有蓝蓝的天。一个高大的小伙子脚步匆匆走在小姑娘前面,而小姑娘却红着脸硬着头皮紧追不舍。然后转眼就过了五十年,当年的小伙子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头子,小姑娘变成了长发及腰的老太婆。他们坐在一模一样的两张藤椅上,头仰着,闭着眼睛,嘴巴里呼出二氧化碳的速度仿佛在告诉我,他们正在做着香甜的梦。
离开时,奶奶留我一起吃晚饭。她消瘦了许多,看起来没有以前精神了。我想,她还是胖点儿好。
我乘着公车回城,路上遇见婚车。突然想起奶奶昏暗的房间里面,摆放着一张黑色的大圆桌,桌上摆着一张老旧的中式婚照。
照片里的新娘子穿着红色旗袍坐在藤椅上,双手平放于膝。